思  母  情  祈  达  上  听

      浩月清澄映太空

     素心玉桂馨温盈

     悲情泣血吊慈母    

     祈愿悠悠达上听

    母亲曾说过，“我如果识字，我会写成一本厚厚的书”。我相信，因为母亲这辈子有太多太多人们无法想像的苦难经历；母亲是那样识事、识大体；母亲绝顶聪明、善良；母亲的全力担待与特别的坚韧----。母亲这辈子简直是个奇迹。

    总觉得欠母亲一篇文章，又总觉得写不好母亲。母亲太了不起了！山深比不过母恩深，海阔比不过母恩阔，天高比不过母恩高，地厚比不过母恩厚啊！今天我终于下决心写，不管写得好不好，再不写就怕来不及了。我怕我的拖拉，还怕以后不能继续用眼。我必须立刻动手写，以表达对母亲的感恩和怀念，虽然拙笔无法表达其万一。母亲生前在物质上对子女什么都不要求，包括亲朋送的礼物她都会加倍偿还。唯独这篇文章，我知道她要。她会笑纳，像以往那样含笑。是的，如果人死了真的还有个去处，那母亲就一定会含笑于天堂。

    1957年反右斗争中，大姐夫被打成右派遣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劳改。父母亲与祖母不放心大姐，一面帮她照料小孩，一面注意她的安全。因为每到运动，右派分子的家属都不得安生。大姐被整，还有人逼她离婚。可怜美丽文静的大姐曾被整得失常，几次寻死，是母亲把她从河边救回来----。母亲还把深深的母爱给了她大女婿。在那恐怖的年代，五十五万人刹那间被打成右派，夫妻离异、朋友背弃的事时时发生。人们对右派分子躲避犹恐不及，连至亲的手足都不敢联络。可父母却让这个右派分子的家属住在身边，除了有力的保护着大姐及孩子外，居然决定去看看安慰大女婿。当时父亲教书走不开，只得母亲一人去。从未出过远门的老人就凭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带着仅能拿出的一瓶烧肉、几元钱和几包香烟，长途跋涉、担惊受怕、忍饥挨饿，拖着一双“解放了”的脚，踉踉跄跄只顾往前奔。不知道母亲受了多少苦，为的就是给他一句话：“你放心，孩子会带好，凤鸣不会离婚，会等着你”。感天动地的一句话呀！女婿流着泪“扑”的一声给丈母娘跪下了，久久不肯起来。就靠这句话，大姐夫硬是坚持到被释放。

    然而大姐全家还是未逃厄运，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五类分子的家属”像沉重的大山压着他们。他们受尽了苦难和凌辱。文化大革命中全家又被下放至农村，不久大姐夫竟被“造反派”活活害死了，尸体沉在河底，背上捆扎很大很重的石块----，可还被诬陷成“畏罪自杀”。自杀？背上自捆大石块？还畏罪？天啊！

    祸不单行，二姐夫也在文革中不堪凌辱上吊自杀身亡。----

    在那白色恐怖下，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两个姐夫属“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的反革命。两个姐姐在天崩地裂的痛苦中各自拖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在死亡线上挣扎。又是父母亲把痛苦强咽下，不顾自己的安危，不怕被牵连，张开温暖的双臂，照应着，想让孩子们少遭些白眼和歧视。儿是母亲的宝，母亲是儿的挡风墙。我经历苦难时又是母亲用她的诺亚方舟把我搭救。人们常说，父母之爱是无私的，是伟大的。是的，父母之爱还是无与伦比的崇高博大而深厚啊！

    文化大革命，那是一个没有人权、黑暗无边、令人毛骨悚然的年代，是一个“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是非颠倒、无法无天的年代。全国上至国家主席尚且被揪斗，下至一个小街道任意拖出一个人来批斗、游街、关押，可以随心所欲、易如反掌。我的老父亲被诬“有历史问题”，再加新的“包庇反革命分子罪”----数罪合一，在劫难逃。我家房屋里里外外，在父母眼皮下，被红袖章们掘地三尺要找出“埋藏的金子”；连挂蚊帐的竹子也被截断看里面是否有金条；家里床铺、橱柜被搬抢一光；东西乱扔；父亲心爱的书籍成了四旧被全部搜走----后进房屋的隔门被帖上封条----。“家”一片凄凉，哥姐的孩子们哭作一团，父母的心在怎样的颤抖？在怎样的流血啊？但坚强的他们硬是为了第三代，老小一起挤在一处，舖地舖撑着熬过去了。可父亲还是倒下了，中风失语，半身不遂。可怜的父亲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缺医少药，得不到很好医治，而我们兄弟姐妹也各自被斗的斗，被关的关，被整的整，有的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几乎全未承担对父亲的照料责任,什么都是老母亲一人用瘦弱的身躯担负着本应所有子女合力承担的担子，又是毫无怨言，一面艰难的服侍病重的父亲，一面劳苦的照料小辈们上学，直到父亲去世。整整五年，母亲又是怎样的含辛茹苦啊！五年中，父亲没有一处褥疮，房间没有一点异味。我们可敬的母亲啊，您更瘦弱衰老啦！

    1972年阴历八月十七父亲去世。当时正处强迫命令必须火葬的阶段，一纸行政命令立刻把几千年土葬习俗一下子强行推倒。老百姓的思想根本无法转弯，但被迫服从。我们家中早就备好的棺木，用还是不用？母亲下定决心让父亲如愿以偿。她强忍悲痛，叫我们大家不要哭出声，镇定地安排着一切，派人把乡下的大表哥请来，让他安排选地、抬送及安葬等事宜。第三天夜晚，月光皎洁。我们全家老小护送着父亲的灵柩一步一步往离家五六里的山头走去。那里已准备就绪，我们待父亲的灵柩入土后，一起动手接力传运土块，泪水化作汗水流淌。不久，一座高大坚实的坟墓磊好伫立在我们的面前。月亮高挂中天，清辉普照，照着父亲的墓地，照着他所有的亲人。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头，围在母亲的周围，放眼望去，只觉一片开阔，心情倒也舒坦。此时，我们不再悲哀。父亲结束了苦难的人生，去天国了，让父亲好好安息。我们真的不悲哀了，因为母亲指挥若定，导演了一出月下葬父的戏剧，实现了父亲的心愿，也安慰了我们所有活着人的心。这出月下葬父的情景永远定格在我们的心屏上。后来当许世友请求毛泽东恩准他土葬时；当圈阅过火葬令的毛泽东本人并未火化，安睡在纪念堂时，我们怎不感想万千？母亲带领着我们做着自己的主人。月下葬父，是母亲送给我们的人世间最伟大的纪念！

    在困厄颠沛的时候，母亲始终坚定不移，显示出令人钦佩的不凡之处。

    两位姐姐血管里毕竟流淌着父母亲坚强自尊的血液，她们四十左右守寡，异常艰辛而顽强地把孩子们拉扯大，各自有了工作、成了家。算是熬到了头，但可惜，多舛的命运早就摧残了她们的健康，她俩竟又都走在母亲的前面。母亲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睛急瞎，悲哀地叹息“白发人送黑发人” ----

    母亲在少女时就心灵手巧，什么针线活都干得很出色。她非常聪明，凡事极有主见。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人们的婚姻大事基本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虽害羞还是勇敢地提出“要征求我自己同意”。外公外婆还真算开明，也就同意了。提亲的不断上门，其中不乏富裕有钱者，但她都摇头，唯独提到我父亲是“教书的”，她点头了。这一点头，她就承诺了对我们所有亲人的一辈子无休无止、无怨无悔地奉献。

    父亲弟兄三个，他老三，十分孝悌。母亲毫无怨言的与父亲单独承担了对祖母的赡养责任。对我们极其慈爱的二伯父孤身一人，始终和我们在一起生活，直到养老送终。大伯父家境相当困难，父母还把大堂哥接来，一直把他培养到外出工作。

    其实那时我家条件也不好。人口众多，光我们兄弟姐妹就八个，仅靠父亲一人教书为生。好在父亲多才多艺，聪明能干，白天教书，晚上工作完毕后，他就织袜子贴补生计。母亲相夫教子特能持家，不辞辛劳。她到乡下拾麦穗回来磨面粉；刨别人刨过的山芋或花生;锄扒根草、麦根等晒干当柴火；在后园里与父亲侍弄的蔬菜基本自给；有时还挖野菜；夏天利用太阳的光照晒洗澡水----。生活再艰难，母亲从不愁眉苦脸，她总有办法把诺大的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把我们拾掇得干干净净。

    记得我小学三年级时受到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育。那是一天清晨，母亲拿着一件哥姐们穿过、拆洗过、又装补过无数次的长棉袍让我穿。我嫌丑，反正是认为不是新的，不是当时已流行的短棉衣，死活不肯穿。母亲生气了，坚决不依不饶，训斥道：“哥姐们都能穿，怎么你就不能啦？爱美，把书读出来才是美！”我自知理亏，但仍不肯穿，也许想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我，并拽着我的小辫子就要往学校拖。我吓得赶忙穿上了。母亲的做法看似严厉，实则聪明、有效。如果她当时“手软”的话，对我的那番教育就前功尽弃，变成无作为。说也怪，母亲就凭一次管教，就把我治得服服帖帖。母亲一举打掉了我的虚荣心。从此，我不再挑剔任何东西，更加知道上人的不易，也更加珍惜所有的亲情、友情，包括珍惜别人对我的每一分真诚。而且，什么是真正的美？在我的心里开始有了意识。母亲就是这样，从不絮叨，但只要一说话就占据个理，一次能把我管好也就不奇怪了。那次她让我明白：我虽然最小但没有什么特殊。“把书读出来”就是指读出个好前途。母亲居然不经意中教了我一个大道理，即人的内在美比外在美更重要，而且女孩也得靠自己，当自强、自力争取好前途。我那时自然还不甚开窍，但不知不觉朦胧中，很快我就懂了，并终身受益。尽管我仍然爱美，但虚荣早就与我无缘，而且始终注重对真善美的执着追求。由于我们从未被娇惯过，长大后，在独立的人生道路上，一路风雨，也一路自尊、自强、自爱、自信，不为虚华和浮名所累，活得很实在。即使历经磨难和打击，我们的精神依然能保持着人格的高尚。无疑，母亲协同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是成功的。从父母身边先后出来的包括哥姐们的十几个孩子，都被人另眼相看，称赞有教养。孩子们自己也都因从那大院出来引以为自豪。

    我刚分配工作时，母亲对我讲：“你哥哥十五岁就离家出去工作了。他临走前，我关照他，‘永远不要忘记别人的恩情----。以后有出息了，家乡有人去投奔的话，能帮助一定要帮助，不能帮助的话，最起码要留顿饭----。’今天对你也这么说。”我记住了母亲的教诲，记住了母亲的善良悲悯情怀。当后来看到介绍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离家寻找工作前，他母亲也是这么雷同地关照时，我终于明白，世间伟大的母亲们，都是这样以类似高尚的情操教育引导她们的孩子的。正因为有她们的身体力行、谆谆教导，人世间的美德才得以更直接的生生不息地传承。

        母亲为人非常善良，以致父亲生前的学生从大西北回老家而无家可归时，竟投奔的是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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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受到所有下辈和亲朋的敬爱。当生活也渐渐好了后，大家都想为她做寿。但母亲从不肯过生日，在这方面显得很固执，而且一言九鼎了：“我生日，母受难，那天我吃素。”我们只得顺从。后来下辈们改成有时陪她去公园坐坐，有时为她搞个摄影或录像，有时聚在她身边为她开个诗歌、对联、器乐等家庭庆祝会。这时，母亲又显出了她的特别随和与配合，她老人家对文化艺术真的特别青睐。

    母亲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很能助兴。比如她重复外孙的话“双泉说我这棵大树不能倒”，然后灿烂地笑，我们都由衷地附和肯定。比如她说“街道上一家祖孙三代见到我同时请叫‘朱师娘’，老的指责小的：怎么你也喊师娘？”，她说得开心，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我们一想都好笑。母亲具有天生的亲和力、凝聚力。那时，母亲和我们都感到无比快乐。

    然而，令人痛心的是，随着大搞城市建设，曾有过欺压、不妥善解决而强行拆除老百姓房屋的事，我家能抗地震的古民居就一下子变成犹如地震后的一片废墟！母亲的最后快乐就随着老屋的拆除被完全夺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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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女人青春漂亮的容颜会随着岁月消逝，但美好的素养却能使她气韵犹存。令人惊叹的是，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恰恰做到了：很有气韵，那是一种大美。老光眼镜一戴，穿着很得体，她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真的越老越有气质。那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孙女婿心里暗暗想：外婆可能在大学教过书。小哥的朋友老于对我母亲赞不绝口说：“朱师娘是我见过的最有文化头脑的老太太”。亲爱的母亲，你一定又开朗地笑了。

    人的最美好的素质是在逆境中被显示的，是从生命内侧、血肉深层渗透出来的。从母亲身上我深切体味到那最美好的品质凝聚成了生命的厚重：从容、朴实、宽厚、坚强、慈善、安详、智慧、潇洒。母亲身上闪耀着一种精神的光芒，那就是优秀女人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惊，得意不忘形，失意不堕志，磊落坦荡地应对艰难纷扰的人间世事。母亲以其一生昭举的人格魅力，擢升着她那虽然平凡但又绝非平凡的人生价值。母亲以她的卓越崇高达到了神灵般的伟大，母亲以她不朽的精神强烈而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我们的记忆中，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精神财富。那是我们心灵中一座至尊的庇护所，是一种博大的、不朽的力量！

 谨以此文纪念母亲诞辰100周年    

  非常感谢 冷月诗魂 背景